口弦丨臘八的馓飯與金笤帚
老家的臘八,是被灶臺邊叮叮當當?shù)臄噭勇暣咝训?。天還蒙著一層青灰色的霧,我躺在熱炕上,聽見母親的腳步聲輕悄悄挪進廚房,鐵鍋與灶火親上了,水聲咕嘟著,不多時,一股熟悉的煙火氣從門縫鉆進來,纏上我的鼻尖——是馓飯要成了。
老家的人,不認什么臘八粥,只認這碗馓飯。黃土高原上長出來的五谷,都能往鍋里撒,這飯的魂,全在一個“攪”字,一個“雜”字。老輩人總說,馓飯要吃好,得攪夠三百六十攪,少一下,那飯就缺了筋骨,不香不筋道。煮好了的馓飯看似松散,卻帶著一股子韌勁,咬在嘴里,滿是雜糧的醇厚。
母親總是天不亮就起身。先從腌菜缸里舀出漿水,那漿水腌得久了,酸香里帶著一股子清冽。切一把蔥末,胡麻油燒得冒了煙,“滋啦”一聲把蔥末熗進去,瞬間,滿廚房都是酸辣鮮香的氣兒,這碗漿水酸菜臊子,是馓飯的絕配,少了它,再好的馓飯也失了滋味。
鍋里添水燒開,放進切成方塊的土豆,土豆是自家地里種的,“面”得很,煮到半軟,就到了撒面的時候。從不用精細的白面,都是自家種、自家磨的豌豆面、扁豆面、莜麥面。偶爾摻上點蕎麥面,這些雜糧既耐饑,也合著我們這地方的水土。撒面是個技術活,母親一手拿著搟面杖,在鍋里不停攪動,一手慢悠悠撒面,火要溫溫的,不能太烈,動作要勻,不能慌。莊戶人打趣說:“撒起馓飯,尻子扭圓。”我總趴在廚房門口看,看母親的腰微微彎著,搟面杖轉(zhuǎn)得飛快,那些細碎的面撒進去,在她的攪動下,慢慢融成均勻的一鍋,沒有半點兒面疙瘩,心里就覺得踏實。
等面撒足了,攪得鍋邊光溜溜,鍋里的馓飯泛著溫潤的熟色,再淋上兩勺開水燜一燜,這馓飯才算成了。粗瓷大碗里,馓飯堆得冒尖,配上油潑辣子、咸滋滋的菜絲、炒得酸香的黃菜,還有漿水酸菜拌蘿卜片,拿起筷子舀一口,熱流順著喉嚨往下滑,從舌尖暖到心口,再暖到四肢百骸,寒冬里的冷意,一下子就被趕跑了。
從前日子緊巴,物資缺乏,這碗雜糧馓飯,是冬日里最金貴的吃食,驅(qū)寒暖胃,更藏著一家人的祈愿。老年人總說,臘八吃了馓飯,來年的莊稼就能根扎得穩(wěn),長得旺實,就像這飯一樣,扎實飽滿。鄰里之間也愛互相送馓飯,你家的豌豆面香,我家的土豆綿軟,一碗熱飯遞過去,話不用多說,鄉(xiāng)鄰間的情分,就這么串起來了。
臘八這天,男人們還有一件要緊事,就是扎金笤帚。這是男人們的手藝活,半點馬虎不得。初秋時節(jié)折的糜穗子,要選穗長的,曬到半干,留著恰到好處的韌性,不能太干,一折就斷,也不能太濕,扎出來的笤帚軟塌塌不頂用。先把糜子用手搓干凈,這一步最關鍵,搓得好,笤帚才耐用。
父親扎笤帚時,我總愛蹲在旁邊看。他把糜穗子梳理得整整齊齊,用細麻繩扎成小把,每一把都扎得緊實,一絲縫隙都沒有。再把這些小把錯落排好,讓笤帚的外圍彎成一道自然的弧線,最后用粗麻繩牢牢捆住,修剪掉多余的枝丫,一把金燦燦的笤帚就成了。陽光照在上面,黃澄澄的笤帚,像曬透了的麥穗,看著就喜人。父親一邊扎,一邊念叨:金笤帚掃庭院,福氣財氣進家來。我在旁邊跟著念,心里盼著福氣真的能順著笤帚,落進我們家的院子里。
在老家人眼里,這金笤帚不是普通的掃炕掃地的家什兒。它那金黃色,是豐收的顏色,是黃土大地給莊戶人的饋贈,像田里熟透的莊稼,沉甸甸的,滿是希望。臘八這天,笤帚扎好了,頭一件事便是掃地,父親拿著金笤帚,把一年的塵埃、晦氣都掃出門去。這把由父親親手扎的金笤帚,每一根糜穗都帶著他的溫度,每一道麻繩都系著他的牽掛,藏著莊戶人最樸素的期盼。常聽人說,臘八掃塵,來年無災星。這是莊戶人對日子的念想,掃去舊歲的不順,才能迎來新的好光景。
馓飯的“雜”,是五谷相聚,少了哪一樣都不行,就像家人、鄰里間的情,相依相伴,才是團圓;馓飯的“攪”,是千回百轉(zhuǎn)的耐心,攪得越久飯越香,日子也越熬越甜。金笤帚的“扎”,是把零散的糜穗扎成一團,把人心聚在一起;金笤帚的“掃”,是與過往的不順告別,對未來的日子滿懷希望。
這些習俗,沒有什么復雜的規(guī)矩,就藏在一餐一飯里,藏在一器一物中。莊戶人不會說什么大道理,卻用這碗馓飯,教會我感恩土地,珍惜糧食;用這把金笤帚,告訴我心懷希望,干干凈凈過日子。這些念想,就這么一輩輩傳下來,刻進了我的骨子里。
如今日子越過越紅火,超市里的臘八粥原料堆得像山一樣,機械化做的笤帚既好看又好用,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。今年臘八,老家格外熱鬧,村里搭了戲臺,籃球比賽打得熱火朝天,女人們穿著花衣裳扭秧歌,大鍋里熬著臘八粥,油餅煎得金黃酥脆,香飄滿村。鄉(xiāng)親們聚在一起,說說笑笑,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。
可我最掛念的,還是母親熬的馓飯,還是父親扎的金笤帚。那些老味道、老手藝,是刻在我心上的印記,是黃土高原給我的根。無論我走多遠,離開家鄉(xiāng)多久,只要想起這碗熱乎的馓飯,想起那把金燦燦的笤帚,就知道我的根在這里,我的牽掛在這里,循著這股煙火氣,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(作者:李芮紅)





